从前有个小伙子,他爱上邻家的姑娘已经有很长时间了,可那姑娘压根就不知道。这还算好的,更糟糕的是,后来她知道了,可她看他的眼神,就好比他是家门口一棵树,路边一块石头,哪天冷丁不了,心里会空一阵,但也就一阵子。
有一天,小伙子再也受不了了,决定远走他乡。刚走到村口的树林里,他又想她了,那种想啊,能牵得心脏周围的血管一跳一跳地疼。没办法,他找到一棵树,毛虫曾在树干上面做窝,后来变成蝴蝶飞走了。小伙子对着空下来的树洞喊出姑娘的名字,连同她的模样、声音、体味,一起用泥封了起来。之后,他的心就多了一个洞,敲它会像鼓一样咚咚响,风吹过时会呜呜共鸣。他对树说,有一天他会回来,用洞把那个名字换回来。那是棵桑树,它很高兴,因为从此之后椹子就酸了,春夏天不会再有人来骚扰。
50年过后,小伙子老了,他已经历过很多:半辈子说唱度日,娶过妻、生过子;现在,老伴死了,儿子也娶了妻、生了子,陪伴他的只剩下心底那个洞。 当年的小伙子,现在的老人,隔了50年,上路了。路上他遭到抢劫,到村口时已身无分文。他找那片林子,可原来有树的地方只剩下一个个新刨的树坑,坑壁上密密伸张着些幼细的树根,像是拆掉外壳的电器,裸露红绿电线,枯萎血管。
老人再也走不动了,慢慢滑进树坑。他躺下去,像是躺在了土地暖和的心窝里。坑壁上的土里扑簌簌往下落,他听到树坑在说话。树坑说:“你是谁?来这里干什么?”老人叹口气,把他和树的故事讲了一遍,好在他是说唱的,讲故事是他的长项。树坑说:“树们都到城里去了,有一天来了好多人,把树连根带走了。听说是要种到城里公园,那里的小树长大还得好多年,他们等不及。”老人道了谢想走,可是土的手围了过来,一眨眼盖住他的腰,他的身。树坑说:“留下点什么再走吧,我这儿空得太久了。我闷得慌,你留下什么我都能让它发芽,实在不行,就留下你自个吧,反正你也活不长了,我把你变成一棵两个枝桠的树,开白花,铃铛样,风吹过就会丁零当啷响,好不好?那样你还能再活上几十年上百年。” .老人说不行,他要去找树。实在没什么好留的,他就把以后的日子将要流的所有眼泪都拿了出来,但也不过三颗。 树坑小心翼翼地把眼泪摆在最舒服的位置,每块土坷垃都捻得粉碎才盖上去。存秋雨,储存冬雪,储存每—天的阳光。春天,那里长出三棵草,通体碧绿不管晨昏正午,叶尖永远坠一颗露珠。
第二年,那里是一片草地。村子里有传言:当你失去了最爱,喝一滴草尖的露珠,就会只剩下静静的思念,不再有悲痛。就像看着一条小河流过,而你不在河中。那是思念被几十年的时间冲淡之后的滋味。
我们再说那个老人,告别树坑后他又出发了。他一路说唱,日求两餐,夜求一宿,几日之后来到城市。在一个街心花园里,他看到桑树的右邻,一棵柳树,当年柳树的右
邻,是一棵杨树。 老人说:“柳树,告诉我桑树去哪儿了 ” 柳树说:“你干吗不问那棵杨树的下落
呢?”老人叹口气,把他和桑树的约讲了一遍。柳树想了想,说:“把你说唱的本领给我,我就告诉你。” 老人答应了,他感到自己的脑袋变成一只大鸟笼,什么八哥、百灵、黄鹂、麻雀、乌鸦……统统说着人话往外跑,翅膀搅动空气,形成小型的龙卷风,只在风暴眼的地方,老人感到一孔平静。它们飞了半小时之久,最后飞走的是只鹦鹉,它砰地一声关上笼门,说:“再见!”
现在老人成了哑巴,不过柳树要走的是他舌尖上的声音.心中的话依然漫涌成河。 柳树说:“桑树死在了半路上,它实在太老了,太阳晒焦了他的根。你去木材广找他吧。”
老人道了谢继续往前走,几天之后,柳树就死了。柳树死后,人们把她做成工艺品,树干锯成一个个有年轮的圆盘,放到唱:机上,就会播出故事。只是,那么多张圆盘,讲的都是同一个故事:从前,有一棵杨树,他爱旁边的小柳树;已经很多年了,可是‘一直没敢说。柳树多美啊,人人都喜欢她,槐树、梧桐、槭树,百灵、喜鹊、燕子,就连过路的行人,都到柳树下歇脚。而他,不过是个刚刚分权、树于还没杯口粗的大叶杨。没办法,小杨树只能让自己靠近柳树的枝叶长得稀疏——点,好留给柳树更多的阳光。可这样一来,它的样子更难看了。杨树想:能和小柳树拉拉手,这辈子也心满意足了。可是树是没脚的,当初种他们的那个人,有意留下一个思念都没法飞度的距离。杨树只有善待从柳树那儿过来的每一只鸟,每一条虫,只因它们沾着柳树的香。
有一天,杨树的机会到了,刮风了,下雨了,而且是暴风雨。借着风势,他一次一次向柳树那边弯,可他弯腰时柳树也在弯,永远无法缩短的距离……终于,他吻到了柳树的头发,但此时,咔嚓一声,杨树从中断成两截……
我们还是说那个老人吧,他继续向前走,现在他只能一路乞讨。好在路不远,第二天他就找到了木材加工厂。一块胡椒木问他找什么,老人已不会说话了,好在还有记忆。他把手贴在木板上,木板就知道了他的事。
胡椒木说:“我倒是认识一棵桑树,可你得把你的记忆给我我才告诉你。我就要做成家具了,做成书橱电视橱还好,至少有东西可看;万—一做成了碗橱鞋架,还有几十年日子,可怎么打发!有了你的记忆,至少 还有梦可做做。”
老人没办法,只好答应了。他原本以为记忆只在脑子里,没想到它们从血液中冒出,像是摇晃汽水,汽水冒泡泡的样子;它们从肌肉中冒出,像发光的萤火虫,排着队往前走;从皮肤上冒出,是无数痛痒冷热的感觉,分解了.不见了。记忆跑光之后,老人觉得自己成了个空布袋,连个形状都没了。胡椒木质给他留下一个念想,找桑树,要回一个名字。
胡椒木说:“那棵桑树实在太老了,木材厂不要,他被拉到了造纸厂。”
两个月后,胡椒木被打成一把摇椅,送进一户人家。这家只有祖孙两人,他们的儿子j咙、爸爸妈妈在夕赚钱养家。祖父很老,孙子还很小。摇椅进家后,祖父便一天到晚地躺在上面,醒来时说一些孙子听不懂的话。有时,趁祖父睡着,孙子扒开他的眼睛,看到瞳孔里另有一家人:他不认识的爷爷奶奶,过着他不知道的生活。也许就像电视连续剧吧,祖父一天天看下去,不让他分享。
有一天,祖父叹口气说:“我被困在别人的梦里了。”说完头一歪,又睡着了,孙子怎么喊也喊不醒。看看摇椅上还有空地方,他挤上去,抱着渐凉的祖父睡着了。梦中他看见一个小男孩在前面走,梳着“茶壶盖”般古老的发型。喊他;他不应。小孩跟着他走进一片树林,野花一层一层铺过来。这里
有捉不尽的蚂蚱,而且,天永远不会黑。孙子隐隐约约知道这是梦,他不想醒,就在梦里睡着,守着他不想醒的梦。
孙子一觉睡到父母回来。他们埋了祖父,烧掉椅子作陪葬。孙子说:“看,一棵树……看,蝶……看,美女……”父母跟着看,那一扭一扭的黑烟果真有时像树,有时,像个美丽的姑娘。
火烧到最后,他们谁也没注意。在那一堆时间的灰烬中,有一根青绿的桑树枝条。
我又扯远了,还是说那个老人吧,此时他已接近故事的终点。溯一条污黑发臭的河流而上,他很顺利地找到了造纸厂,在那里他看到复写纸图画纸铜版纸电光纸卫生纸,就是没见桑树做的纸。凭气味他能辨出哪张纸曾经是桑树。
一叠复印纸问他找什么,他用口形告诉它找桑树。
复印纸说:“我可以告诉你,可是你得拿点什么东西来换。”
老人还有什么东西呢?只有剩下的生命了。他把剩余的时间交给复印纸,只给自己留下一小时。
复印纸说:“桑树做成了新闻纸,你到印刷厂去找他吧。”
那叠复印纸被卖到一家公司,一天,一个女职员把儿子带来玩,小孩没事情做,拿起复印纸来做纸工。他折了一只纸鹤,会扇翅膀的那种,刚折好,纸鹤就飞了起来,绕着日光灯兜了几个圈子,而后从大开的窗子飞了出去。
小孩说:“飞了,飞了。”。
妈妈说:“我忙着呢。”
十天后,那只纸鹤从屋檐下跌落,钢笔画出的五官居然有种心满意足的表情。几个月后,一只麻雀孵出一窝小鸟,不是麻雀,是鹤。
最后,那个老人用残存的一点时间向印刷厂走去,他已没了情感,没了记忆,干净得像一张白纸,像几十年前的那个少年,走向初恋的姑娘。只是,当时他有大把的未来,而今,他一无所有。
第二天,人们发现老人死在街头,身上盖着一张昨天的报纸。不起眼的角落里,登着一个讣告:儿子儿媳悼念他们的慈母的。慈母享年78岁,死于心脏病。
那棵桑树没有食言,最终,借着这个讣告,把那名字还给了老人。
【作者: jiaotusanku】【访问统计:】【2005年07月15日 星期五 21:42】【 加入博采】【打印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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